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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8章 鸠有点挣扎
 “哎呀,你去叫他,依扎嫫出去了。”走进哥哥的房间,他正侧躺在上,面向墙壁的那边,发生昨天那样的事,其实我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
 突然觉得有点尴尬,酝酿了几秒钟,我说,尔古,起来吃饭了,我就知道会是这样,他就不搭理我,哪怕翻个身或者“嗯”一句都没有。

 我又提高嗓门重复了一遍,还是如此,我怀疑他是在装睡。“呃…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,以后不会了。”我的子向来特别倔,哪怕知道自己有错,也不习惯给别人低头,给他台阶下的感觉可真不好受。

 “不吃饭的话,起码也要打一针再接着睡吧!”还是把我当空气!我瞬间就来气了,朝他走过去“你跟我装什么啊!有种你这辈子都别打!”掀开他的被子,拽了一下他的胳膊想把他拉起来,可他的手臂像软面条一样。

 我一松手就摔在上,一股强烈的寒意直冲我的脊背,我突然头皮发麻,皮疙瘩起了一身,头脑嗡地一下像是通了电,我的脚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,低头一看,是一个黑色的瓶子,我颤抖着弯捡起来。

 那是一瓶农药。***又是我熟悉的早晨,只是在我的家乡。悲悯的哭声被风吹散了,薄纱般的伤痛肆意飘在广袤无垠的利姆盆地,风想安慰伤心的人,试图稀释他们的苦难,可是人们命运的的悲哀却未曾消减半分。

 今天的主角是阿机尔古,也就是我的哥哥,这是属于他的丧礼,这是他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天,我的心里一直有一种复杂的情感,总是感觉有什么东西一直堵在口,挥之不去。

 我感到自己好像正面对着一块巨大的布裂痕的玻璃窗,我上前用手轻轻地一戳,瞬间就裂得粉碎,发现农药那天接下来发生的事,我怎么从他房间里走出来,怎么告诉爸妈,我已经有些记不清了。

 家人们最近每天都为了尔古的丧事忙前忙后,他们总是强行忍住眼泪,连丢下一切去哀悼都成了一种奢求,好像真正到了葬礼这天才重新获得了悲痛的知觉,终于可以什么都不顾。

 为了他大哭一场,哥哥走的那天,爸爸在家门口的那条路上放了三响地炮,以告知天地,妈妈在院子里烧了倒头纸。

 我把削了皮的泡木树杈在路口,这是在告诉他人,我家有丧事。爸爸牵来了一只头上的角扭了三圈的老公羊,还没等羊反应过来,他就使劲握住它的脖子,用最快的速度把羊扭死,贡品羊不能用刀杀,这是为了防止羊叫,办丧事羊叫了对逝者不吉。

 血淋淋的羊胆在火上烤,烧好后准备一个木盆,把羊胆,肩胛,荞面馍馍和半袋炒面装起来。

 放在用山竹和羊制成的灵牌边,这是哥哥的贡品,我们用松柏叶和冬青叶装饰灵堂,在棺木前悬挂了一块素帏,素帏以内是家眷守灵的地方,素帏以外是献祭的地方,旁边还有一个香案,香案里放着一个装玉米粒的香升,里面了“拟耿结”周边摆了纸扎的金童玉女像和金银塔。

 在接受族人的吊丧和毕摩超度之前,死者要在堂屋停尸三天,守灵人一般是死者的弟兄子侄。

 在守灵开始前,我,嫂子还有爸妈换好衣服,在他的房间门口合影,上次全家人一起合影还是领到艾滋补贴的时候,哥哥的遗照就是从那张合影上截取的。

 在收拾他的遗物时嫂子找到了那张模范病人的获奖证书,这是他此生唯一得到的纸质荣誉。爸爸说,可以把这个奖状烧给他,我被安排在第二天晚上守灵,天亮了之后我表哥来接我的班,大半夜的时候我坐在堂屋里。

 感觉分外地冷,心里直发,我甚至希望我哥能突然诈尸坐起来,把我打一顿都行,这样我就可以惊叫着跑出去,把家人全都喊醒,告诉他们,尔古醒了,他没死!

 实在扛不住了,走到我屋里拿了注的东西来,嫂子一直没睡觉,我走回来的时候正好撞见,她看到我手里的东西,冷冰冰地说俄切你真是没救了,你就应该替他去死。丧礼当

 大约是凌晨四五点的时候,我家族人和村民们夜兼程牵着牛羊来我家祭拜,关系越密切,送的牛就越多,还有些人悬举着祭帐,带着白酒,鞭炮,火炮和唢呐。

 我们约家在利姆算是不大不小的白彝家支,那天我家来了好多好多人,家里的院子看起来像不过气的器皿。

 有三位英国人也参加了我哥的葬礼,按理说这不合规矩,但他们是中英项目养猪计划的组织者,因此头人破例允许他们观看全程,只不过他们所有的拍照录像设备都被暂时没收了。

 我甚至在前来吊唁的人中发现了几位毒人员,我之所以知道他们毒,是因为他们平时是找我买东西,不过他们肯定是空着手来的,我怀疑他们就是来蹭饭的,我意识到,葬礼上出现的人也会显示出死者的人生轨迹。

 有些亲戚们送来礼金,我们把礼金串起来,像花圈一样排成一个巨大的圆形,我需要时刻提防着那些来参加丧礼的毒者们,防止他们偷拿我们家花圈上的礼金,但事实证明人总是喜欢用自己的行为去衡量他人,因为我在仪式结束后偷偷拿了几张。

 哥哥穿着蓝黑色相间的丧服,身上盖着白色的披毡,侧身躺在灵上。族人们坐在遗体两旁,放声痛哭。爸爸给他们倒酒,以表示感谢。

 毕摩在正对着灵堂的院子外挑了一颗笔直高大的椿树,再用好几节长方形的白皮纸糊在竹架上做成一个简易的白色纸龙,最后把纸龙挂在竹竿上,呈九十度固定在树干顶部,祭祀用的幡杆就做好了。

 我们都聚集在白色纸龙那里,毕摩又念了无数的经,妈妈听得比上次给尔古驱时还要认真。

 嘎在一块木桌上铺了白布,当作案桌,用火塘里的醋炭石打醋炭,毕摩把白酒分三次倒在醋炭石上,他身边的徒弟单手拎了一只红色的大公,纸龙出刺眼的光,不断在我脸上映出变换的阴影,徒弟杀了,鲜血溅,他把血抹在幡杆上,纸龙的身体布了血的掌印,我讨厌红色。

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贡品,我拿了一个纸灯笼。毕摩领着我们逆时针绕着家转了三圈,最后回到灵堂吊唁。

 献牲的时候,毕摩徒弟抱着另一只脖子上系了白色布条的大公,我们则按照辈份,依次拿着泡木树杈点的头,轮到我的时候,就要对尔古说,哥,来吃饭了,连说三遍。

 我好像很久都没这样叫过他了,又死了一只头上盖着冬青叶,我们还给哥哥献了酒,在冬青叶上沾酒挥洒在空气中。

 然后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。剩余的酒要洒在醋炭石上,一瞬间水汽弥漫,雾气朝着哥哥的身体飘去,这是在为他洗尘。

 毕摩徒弟是一个看起来岁数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年轻男人,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经验不足,他杀的手法不是很干脆,有点挣扎,黄的羽在烟雾中飞,血正正好好滋到我脸上。  M.IgMXs.Co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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