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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1章 文举总神秘笑
 上次我分了一支新的注器给我哥,用记号笔做标记,我的上边写上“俄切”他的写上“尔古”防止我染上他的病。

 在我们一起扎完针后,他难得对我说了心的话,虽然和我们前几年的不睦相比,那感觉真的很拧巴,但血管里涌动的水却总能把它扭转成一种说不出的惬意。

 “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快死了?”我摇摇头“不知道。”“等哪天我死了,依扎嫫就要跟你过了。”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,没人在乎生命的倒计时,死亡变成了漫不经心的玩笑,我突然觉得我哥有点可怜。

 如果我哥死了,我嫂子就会顺理成章地转房给我,除非她提出跟我离婚,但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,她母亲身体不好,一直有病,他们家根本就退不起彩礼钱,不仅如此,按照彝族习惯法,她离婚还要给我们家一大笔赔款,她怎么可能得起。

 就算是让她去贩毒去卖她也根本赔不起,更何况她是一个平时连化妆品都不擦的老实女人,自从我回家后,爸妈把我哥放心地交给了我和嫂子,他们被蒙在鼓里。

 甚至感觉我哥最近状态突然好了不少,以为是病情好转了,悬着的心也就跟着落地,他们白天跑去县城的集市上卖四季豆,晚上才回来,有时候太晚了,就干脆住在县城的亲戚家。

 这样第二天早上也可以早点出摊,我和我哥也有了更自由的扎针空间。嫂子平时在家会帮我和我哥放风,防止我爸妈突然回来,还有不打招呼就上门走访的领导和干部,我还教会了她加热药粉和扎针,这样我不在家的时候,如果我哥身体不舒服自己扎不好,她就可以帮忙。

 她一定也恨过自己的软弱,却总是被生活的现状不过气,也就是因为这个,她心里有苦却从不敢告诉任何人。

 从那以后,我,哥哥还有嫂子,我们站在同一战线,一致对外,保守秘密,在同伴教育中,我们算是“配合”最好的一例,快把东西收起来!有人来了!

 这是那段时间我嫂子对我和我哥说过的最多的话。尔古的身体很不好,我猜测是艾滋病的缘故,他总是要么这里疼,要么那里疼,像个小老头一样,被磨平了所有的锐气,一针下去之后,他倒是可以容光焕发。

 甚至看起来恢复了一个健康人的气神。艾滋病好像在那个时候真的消失了。对瘾君子来说,红色是一种很奇妙的颜色,在你幸福的时候,它看起来温柔又恬静,像是世界上质地最柔软的,会发光的红丝绸,可到了你难受的时候,它就会立刻变得张牙舞爪,下一秒就要向你扑过来。

 有次我嫂子穿了一件红色的衣,我和我哥都吵着要让她换掉,有些毒品是需要环境才能发挥其最大的魔力的。

 比如K,你需要喊上三两好友,去一个宽敞又有着闪光球的包厢,还要有和你心意的音乐,最好还有足够的冷气,和一张锋利的银行卡,当那股苦味从鼻腔慢慢到嘴里的时候,你可能还需要含一糖。

 而真正的狠货,是即使你只身一人躺在肮脏的泥潭里,也依然幸福快乐,他不再介意偏见,不再介意病痛,不再介意贫穷,他什么都不介意了,我和我哥过去几年关系一直不好,是海洛因让我们冰释前嫌,那些英国人打死都想不到,模范病人的弟弟是毒贩,会长期给他供应毒品。

 烟熏火燎的贫陋土屋里有老实人察觉不出的白粉味道,在家里藏毒的时候,我从旧物里翻出了一件带着微微霉味的黑色儿童短袖。短袖被叠成一块小方块,和其他衣服在一起,被压缩地很薄很薄,我把它展开,那短袖的正面印着米老鼠图案。

 “尔古,”我扭头喊我哥,把那件皱皱巴巴的儿童短袖展示给他看“你还记得文举吗?”

 “谁?”“马海文举。”马海文举,我们利姆乡的零号艾滋病人,我们曾经的都市英雄。文举是我们每一个诺苏小伙子最崇拜的人,他专偷汉人的东西。

 并且从未失过手,他去过很多很多地方,见过很多很多风景,他还谈过一个汉族女朋友,虽然人家不到一个月就把他甩了。每次家支会议结束后他都能出尽风头,他是男人中的男人,英雄中的英雄。

 第一次见他时,那是1993年,我七岁,他是我表哥的一个家门兄弟的朋友,我听说他从成都回来,还带了礼物要分给大家。鸟鸣声在山麓间随风聚散,妇人们匍匐在微红的土地上点豆子,再远一点的地方,站了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。

 他人高高瘦瘦的,看起来精力充沛,穿着崭新的黑色皮夹克和破的牛仔,地上放了一个有半个人那么大的麻袋,他看到我站在我表哥旁边,从麻袋里翻出了一个东西递给我。

 “这个给你吧,你应该能穿!”这就是他送我的第一件礼物,一件米老鼠短袖,是他在成都的水上乐园偷来的。

 那天我一直在那里待了很久很久,听他讲他的都市见闻,他说他花12块钱去了成都动物园,他说大象会发出火车汽笛的声音,粪便跟人的脑袋一样大,它吃苹果就像人吃樱桃那样,他说他站在特别高的木质平台上,喂长颈鹿吃胡萝卜。

 他还给我们看了一张巴掌大的照片,他的脖子上盘了一条金色的大蟒蛇,他还去了水族馆,厚重的玻璃里承载着人工海,那天有一场特殊的节目,文举说他挤在人群中,探头看着成千上万的鱼儿在碧波里旋舞,它们时而聚在一起,时而又散开,几个来回之后,鱼群中出现了一个婀娜的倩影。

 那是一个长着半圆形鳞片长尾巴的美丽女人,乌黑的长发在水波中飘,头上和身体上绕着冷的贝壳串珠,除此之外,上半身只有两片薄纱覆盖住脯。水中的女人微笑。

 随着她纤细的双臂摇曳,雪白的皮肤透出珠光,而据文举所说,他只是在那里呆呆地站着,氧气被抛去了九霄云外,好像自己也溺在了海底,却没有进化出供他呼吸的腮。

 就这样,文举爱上了一条美人鱼。英雄与我的幻想总是有水相伴,他也谈论起他的爱情,却没有七彩的贝壳和咸涩的海,他们在台球厅认识,她没有尾巴,那女人和我们一样,用双腿行走。文举偷了她的东西,再假装拾金不昧还给她。

 我难以消化男女之间的情爱,对于年仅七岁的我来说,他讲的故事我听得云里雾里,也许这是我表哥他们那个年龄段的人更感兴趣的话题。比如说,我不知道“”是什么意思,文举说夏天在水上乐园看到穿着泳装的美女会让他弯着走路,他为什么要弯?我表哥听懂了,他一直在笑。

 我问他,他不告诉我,我也想上几句话,有关情侣,亲吻是我唯一知道的东西,我就问他,你们亲过吗?亲啊…怎么不亲。

 我又问,耍朋友就是为了亲嘴吗?还有别的吗?每到这个时候,文举总是神秘的笑,这是一个有故事的成男人才会出的笑容,他会说:“小孩子少问,少儿不宜。”我不怪罪文举对我隐瞒。  M.iGMxS.CO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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